停,想着你或许在某处等我,我……”
容阙顿了顿,没再往后说下去,而是换了一句话:“我听见了,他叫你九重。”
他的明月,却成了他人口中的“九重”。
盛凝玉轻咳一声,察觉不妙,再度后退了一步。
容阙却笑了:“时至如今,师妹还要自欺欺人的问我,要做什么么?”
她退一步,容阙便含笑趋近一步,姿态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。
那张清姿脱俗的面庞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,可这笑意,却随着他每一步落下,化作丝丝灵力琴弦,切断了盛凝玉逃离之路。
“我要做什么?”容阙带着清浅的笑,宛如柔软的玉簪花般温柔无锋,可他手中却骤然用力,纤细的琴弦在刹那变得极其清晰,几乎将夜空照亮。
“当然是,要找回我的师妹啊。”
盛凝玉怔忪地看着面前人。
君子如玉,温润清雅,是世无其二的风姿,众人交口称赞的世家风骨。
这样的二师兄,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么?
盛凝玉不知所措。
她以为,自后来小师妹入门后,她与二师兄之间的情谊早已淡去,能再被念起的,都是些成年旧事罢了。
但二师兄,竟然在心底也这般在乎她么?
可是先前,二师兄分明……
困在琴弦方寸中,盛凝玉反复在残存的回忆中翻找,倏地想起一事,心中一紧,然而刚要开口,容阙却已抢先一步。
“可惜,我的师妹似乎并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。”
容阙收敛起一贯的笑意,面无表情,一个一个的报着名字:“她只想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。凤潇声,原不恕,风清郦,央修竹,甚至是褚季野……”
“他们都比我先知道。”
刹那间,屋外再度风声大作,恍若惊雷劈下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盛凝玉试图安抚:“二师兄,那日清一学宫,我确有难言之隐。”
难言之隐。
容阙倏地抬起头,猛然勃发而出的灵力如琴弦乍起,音波似水纹般荡开,周遭空气瞬间凝滞,每一缕都浸透了冰冷的锋锐之意。
他顿了顿,不过一息之间,又再度敛去,没有让它们伤到盛凝玉分毫。
他收起了方才外露到近乎不堪的情绪,喟叹一声:“是了,自长成后,你与我之间,总有这许许多多的难言之隐,无穷无尽的不可言说。”
透着凉薄的月光,如玉的君子面容上,竟然显出了几分惨然。
“那我呢?”
容阙低声道:“明月,自你苏醒来的日日夜夜中,可曾有一瞬,想起过我?”
夜色入帷幕,阵阵起喧嚣。
盛凝玉看着面前的容阙。
他静静伫立,眉宇间仿佛敛着江南烟雨的朦胧,又带着远山青岱的疏朗,哪怕眼眸看不见,也称得上完美至极,不见半分瑕疵。
盛凝玉想,她的二师兄就该如此。
有匪君子,妙姿高洁,当得起“无缺”二字。
只是如今,昔日里总是温柔纵容的神情黯淡了下来,好似只要有人再轻轻一吹,就能将这支玉簪花彻底摧折,让完美无暇的璧玉有了裂痕,
容阙如今是看不见的,他的眼瞳平静无波,沉沉的犹如一块石墨,没有丝毫神采。
然而与那双眼睛对望的刹那,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。
她先前就知道容阙双眸已盲,可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,容阙——她的二师兄,此刻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。
容阙眼上没有了白绸,又是这样的神情,于轰然之中,又有无数往事于刹那间纷至沓来。
盛凝玉看着容阙,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手离开了剑柄,垂在了身侧。
脑中乱七八糟,都是些过去的无聊旧事。
什么炸学宫,改符箓,偷下山……
人间无数,嬉笑怒骂,快意恩仇。
那些年少时,幼稚的言语,自大的行为,胆大包天到以为自己可以平天下不平事、除三界污浊气的傻气——
那些同行之人的大笑捶打,那些凡间老人家们听不太懂的乡音,那些周围人的赞叹与倾慕——
盛凝玉都是喜欢的。
还有,每一次悄悄回剑阁后,二师兄的眼神。
盛凝玉记得,以往每一次她瞒着容阙做事,被他发现时,容阙都会这样静静地站在剑阁入口下的三千阶半途,望着她。
三千阶是剑阁试炼之处,清一学宫的四十九白玉阶正是化用此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