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不会阻止薛雪凝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倘若他是薛雪凝,也必定不甘屈居蠹虫之下,势要做出一番事业来。
只可惜,薛雪凝生不逢时,启国已经从上到下烂到根里了。
景烈帝一死,启国遗风不再,弊窦丛生,衰象毕现,两党之争耗尽朝廷精气,内忧外患一并迸发,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。
而他,也没有理由再留下。
身后沸水的咕嘟声越来越大,几乎要顶破了壶盖。
“啊,我的茶!”秦观转头的一瞬间就大呼小叫起来,“该死的,我的茶全毁了。”
半柱香后,等秦观端着茶水来到书房时,才发现薛雪凝已经出门了,只剩下庆宝一个人在整理桌子。
“夫君呢?”
“公子说,要去找老大人商量些事情。”
这个时间点去找尹东海,多半还是为了他的事。
秦观放下手中的茶盘,垂眸敛下所有情绪。
尧军马上要兵临城下,薛雪凝表面答应他留下来共同抗敌,实际上还是要和他爹把他偷偷送走。有时候爱操心真是一种坏习惯,他秦观何曾惧怕那些尧军?
他唯一怕的只有薛雪凝不肯爱他。
晚上临睡前,秦观果然闻见了薛雪凝递来的安神茶里的清苦味道。
这味道他记得很清楚,在被马车送去郊外之前,他也闻到过这样的味道。只是那时候他完全相信薛雪凝不会害他,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确实,薛雪凝不会害他,薛雪凝只会担心他的安危,枉顾他的意愿把他送出莲城。
呵呵,一个连自己都要性命不保的人,却天天妄想去救他,救天下苍生。他以为自己是什么?普度众生的上道天尊吗?
不过一个区区罪仙而已。
忽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冲进秦观脑海里,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不愉快的感觉了。
秦观有些气闷,冷静地推开薛雪凝递过来的茶盏,淡淡道:“我累了,不想喝这些。夫君,我们早些歇息吧。”
“怎么了?”薛雪凝没有强求,熄了灯,坐回床上,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秦观巴掌大的脸颊,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软肉,问道:“不开心?”
秦观声音很轻,在静谧的黑夜中听得格外清楚:“没有,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。”
秦观感觉到脸上的手微微一顿,接着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在爱怜般地亲吻他的耳朵似的:“我的观观,长大了。”
“原本也不是什么小孩子。”秦观挣扎了一下,说得没什么底气。
薛雪凝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你当然不是小孩子。是我不好,总觉得你身子弱,比小孩子还要脆弱,想要什么都替你安排好。”
秦观没有说话。
又听薛雪凝道:“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,我向你道歉。”
这人总是这样,连关心都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,让他挑不出一丝错,生都生不起气。
“我讨厌你!”
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,秦观回抱住薛雪凝的身体,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小口,咬的时候,似乎还能透过薄薄的寝衣,听见肌肤血肉底下的炙热心跳声,那是薛雪凝还活着的证明。
薛雪凝呼吸微微一重,依旧体贴地将秦观整个人揽在怀里,声音温轻柔低哑,仿佛远处某种不知名的令人安心的絮语,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和温暖:“观观,不要讨厌我,好吗?”
那个瞬间,薛雪凝因常年吃药、身上不曾散去的清苦药香萦绕在秦观的鼻尖,像药引子一样,无声勾出了他心底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秦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薛雪凝后背衣衫,把脸埋进对方胸前,在那片心脏正在跳动的地方,渐渐洇湿出一小片湿冷的水痕。
他很小声地说:“雪凝,不要死。”
因为我讨厌你。
所以不要死,我不要你死。
这么没头没尾的两句话,这么前不搭后语的任性的表达方式,连秦观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。

